文艺生涯
浅夏风暖,榴花初绽,麦浪漫过关中平原。陌头巷尾粽叶飘香,一年一度的端午,如约而至。身处温润平和的关中大地,望着周遭热闹的节日烟火,我的思绪总会翻越百里山河,飘回遥远的陕北黄土高原。
半生辗转,从陕北窑洞到关中平原,岁月更迭,景物变迁,唯独刻在童年影象里的陕北端午,以及母亲留在烟火里的温柔,成了我每年现在最深、最温柔的眷恋。
我生于厚重淳厚的陕北,这里没有江南端午的清丽婉约,却有着黄土人家独吞的质朴与热忱。儿时影象中的端午,没有细腻的礼盒与繁复的仪式,所有的温暖,都源于奶奶和母亲的忙碌,源于一家人围坐相伴的团圆暖意。
陕北的初夏,各处艾草丛生、绿意盎然。每到端午清早,母亲便会陪着奶奶上山采摘带着露珠的艾草。青翠的枝叶裹挟着山野的清冽与黄土的温润,是陕北端午最纯粹的底色。归家后,她们将艾草挂在门窗之上,以护佑全家岁岁平安。
童年端午最真切的期盼,即是炕头包粽的温馨时光。陕北农家的粽子简朴纯粹,却藏着最治愈的人世滋味。提前浸泡一夜的江米粒粒饱满,新鲜粽叶焯水事后柔韧青翠。奶奶和母亲盘腿坐在温热的土炕上,一双巧手往复翻飞,折叶、填米、捆扎,行动娴熟从容。年幼的我总依偎在旁,一会儿递粽叶,一会儿扰乱,窑洞里时时回荡着祖孙三代的欢声笑语,暖意融融,岁月平安。
彼时的端午,是最圆满的人世烟火。母亲与奶奶忙碌蒸煮,孩童嬉笑打闹,简陋的窑洞小院,盛满了最扎实的幸福。大铁锅滚水翻腾,粽叶的清香飘满整个院落。待粽子熟透,热气散去,剥开粽叶,糯米清香四溢,一口下肚,清甜软糯,即是儿时无可替换的端午鲜味。那时的我不懂离别与遗憾,只知岁岁年年,家人常在,粽香常伴,团圆岁岁如常。
幼年修业,我背着行囊走出陕北大山,离别了黄土窑洞与山野清风。大学结业后,我远嫁关中,以后扎根这片沃野之地,事情生涯、克绍箕裘,一晃即是二十多年。我逐步顺应了关中温润的天气、平缓的地貌与寻常的烟火一样平常,也年年岁岁陪着家人度过端午。
现在市井繁华,超市的粽子琳琅满目,种种馅料应有尽有,可我尝遍世间粽香,始终以为差了一味最珍贵的味道。我终于明确,粽子的鲜味从不在于食材的细腻,而在于制作之人的温情,在于家乡独吞的烟火气息,在于无可复刻的童年团圆。
岁月无情,世事难料。母亲因病早早地脱离了我。从那以后,我的端午少了最温暖的底色,人世岁岁端阳,烟火依旧,只是再也没有为我亲手包陕北粽子、岁岁盼我宁静的母亲。
这些年每逢端午,忖量便会翻山越岭,重回陕北那座老院。我经常想起以前母亲忙碌的身影,想起窑洞里的欢声笑语,想起那缕独属于家乡的粽香。只是旧景仍在,故人难寻。一经热闹的团圆佳节,现在只剩心底绵长的惦记与遗憾。
人至中年,我也为人妻、为人母,深谙生涯烟火,读懂怙恃深情。每到端午,我依旧恪守着从母亲和奶奶那里传承下来的陕北习俗,晨起挂艾、亲手包粽,复刻儿时熟悉的模样。手法、办法以及粽子容貌依旧,可再也吃不出童年的温暖与清甜。原来所有复刻的仪式,都抵不过故人相伴的岁月。味道未变,只是爱我的人已然不在身旁。
从陕北黄土高坡到关中千里平川,百里山河相隔,半生烟火浮沉�?垂奘宋缡⒕�,最难忘的依然是家乡窑洞的烟火温情;尝过万千鲜味粽香,最眷恋的依旧是母亲亲手包裹的岁岁温柔。那些藏在艾草清香、软糯粽香里的时光,是母亲藏在岁月里的疼爱,是家乡留在心底的乡愁,是余生岁岁年年无法复刻的温暖。
又是一年浅夏端阳,风拂麦浪,艾香悠悠。身处关中,烟火寻常,节日如故,山河平安。只是以后往后,岁岁端阳,粽香依旧,再无娘亲。
时光无声,忖量绵长。惟愿天堂无病痛,岁岁皆安康;惟愿人世烟火温暖,万般忖量,终有归处。(孟村矿 杨雪琴)
编辑:雒磊磊


